这家羊肉火锅开在这家又窄又长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了一盏红灯笼，只有煮沸的香味，连招牌上的“锅”字上面的口都快被磨掉了。若不是熟客，寻常人很难发现这里。即便发现了，大抵也不敢走进来。
杨若安倒是熟门熟路，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带上他直接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才道：“一会儿热起来，这里还能透点气。你先坐着，我去拿个碗筷。”
说完，她也不等章云反应，自己已经起身，又往下奔了去。
章云安静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脑子空空：自己刚刚在车里像是表白了，又像是没有表白。是不是知道周羽生跟她见上面，所以心里还是着急了？
杨若安上来的时候便瞧见一张寂寂侧脸，那双平日有带着温和的眼睛正隔着玻璃窗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飘雪，安静地就像一个纯净的高中生。
杨若安不禁放轻了手脚，慢慢地走了过来。
但章云很快就扭过脸，一瞧见她，便堆起了笑脸。
杨若安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有时候你发现你能掌控别人的情绪其实并不是一种成就感，相反，里头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她将手里的碗筷轻轻放了过去，拿了一个大空碗，又提了一个烧水壶，将热水倒进了空碗里。然后对章云说：“烫一烫。”
章云点了点头，已经动起手来。不过等烫好后，他却将东西都挪给她，自己再动手烫新的一份。
杨若安听着碗筷之间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她盯着泛起的水波，轻声道：“我考虑一下。”
这句话没头没尾。
但章云一下子就听懂了：她这是在对自己的刚刚在车上的表白的回应。至少她没有当真没有发生过一般地忽视了所有。真好。她竟然有一天也会愿意认真来考虑一段新的关系，一段和他有关的新的关系。
章云点了点头，轻声道：“不急。”
他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这么久，在N城和G城之间等了这么久，并没有觉得一定会有什么。如今能得到这样的回应已经算很好了。他知道她同周羽生当年的感情，他也知道她心里还有周羽生的位置。有些人想要满分的感情，但他只求及格，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慢慢来。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微轻松了一些。
杨若安将大空碗和烧水壶重新规还原位，带了一瓶小保温壶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再给他倒了一杯，暖了暖身子，一起瞧着窗外的雪，等着滚烫的火锅。
原来章云很照顾她，原来这个人默默地陪着她呆了这么久，原来他真的是喜欢她。这种喜欢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若不经人提醒，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现。但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她便知道他的喜欢和她的喜欢不一样，但她熟悉。这是当初邓戚风对叶天瑜的喜欢。
她以前觉得这种的喜欢刚刚好，后来又觉得这种的喜欢不太好，现在觉得这样的喜欢其实也很好。
羊肉火锅是每天早上就炖好着的，然后用小小慢慢煨着，只等那些有耐心的食客前来品尝。
老板端着慢慢一锅的热汤上来的时候，瞧着杨若安就笑眯眯地问：“诶，有新朋友了？”
杨若安伸手轻轻扇了扇气息，羊肉的鲜味顺着她的鼻子蹿如肺腑里，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暖和了过来。她点了点头道：“宝刀不老。”
老板瞧了瞧章云，给她动手调了一碗酱汁配着，道：“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你带人来。”
杨若安瞧着这个又八卦又孤僻的老板叹了一口气，道：“我朋友，章云。这是老板，老郑。他对你的眼缘不错，一会儿离开的时候记得拍一下前台的电话号码。以后想来打电话就可以。”说完已经动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章云盛了一碗，道，“先按原味的尝尝看。”
老郑嫌弃地撇了她一眼，自己一猫腰已经下去同自己的老婆诉苦了。
杨若安不慎在意地喊了一声：“还有羊排，别忘记了。”
“知道了！”老郑郁郁寡欢地低吼了一声，嘀咕道，“就知道吃！”
杨若安听着这声音摇了摇头：哪有人专挑自己感兴趣的人八卦。而对方不想给他八卦的时候居然还埋怨了起来。也就是这一门独特的羊肉手艺能养得起这么怪不起的人，否则哪里容得了这么任性的人。
章云瞧着这互动里带着的肆无忌惮的亲昵，笑了笑，道：“好喝。”
杨若安伸手跟他要了空碗，再打了一碗羊肉汤，这次将老郑刚刚调配好的蘸料放了少许进去，才挪了过去，道：“不知道你的口味，你先尝尝。如果觉得味道轻了，就再加一点。”
章云轻轻抿了一口，汤里带了一股独特的香辛料，让整体的口感更加丰富了起来。他忍不住自己动手又加了一些，又喝了一口，赞道：“每天客满售罄是有原因的。”
杨若安给自己夹了一块羊肉，道：“这调料比例是他自己独自尝遍了整个大西北的大小羊肉汤后改进调出来的。在爱吃羊肉这件事情上，他是真的喜欢。至于为何每天只卖限量的几口锅，那是因为再多出来的部分，他自己都吃了，没想再送去别人嘴里。”
先取悦了自己，再取悦别人。取悦完别人之后，依旧不忘记继续取悦自己。这大抵才是真正内心充盈的人。怪不得对生意也这么不急不躁。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章云瞧着她吃得香，问道。
杨若安点了点头，道：“以前有一段时间在这里打工。可惜那时候他的生意没这么好，调料也没这么好吃，不过建立了彼此的革命友谊。”
两句话概括，其他的不想多谈。
章云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她的手：那双该继续弹琴的手早就失去了它本来的颜色。当年到底是什么事情才会让她那么决然地转系转专业？
他好奇了很久但他到底没有轻易问出来。因为杨若安只是埋头吃羊肉喝羊汤，她单独吃饭的时候好像容不得打扰，不像平时在大圆桌上左右逢迎的客气。
章云端起碗慢慢地喝了起来：他喜欢这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正在脱离合作伙伴的固定关系往前再走了一步。
只是这种温馨的沉默还没持续很久，杨若安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杨若安看了一眼，便直接挂掉并顺便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我在吃饭，没有特别紧急的不要打扰。
沈玉璟的消息立马就回了过来，语气咄咄逼人地道：你再赶过来，你老板就要饿死在街头了。
杨若安皱起了眉头，电话刚拨了过去，便听到沈玉璟的声音在耳边尖锐地响了起来，他问道：“你去哪里？没看到我给你留的餐厅预订位置吗？赶紧过来。”
杨若安瞧了一眼章云，对着电话淡定地道：“我正在跟小章总吃饭。你确定要让我得罪FD老总的弟弟？”
沈玉璟的气焰立马低了下来，低声求道：“他毕竟不是FD当家人，可我这边K集团的两位当家人都等着呢。”
杨若安不接受他的恳求和威胁，冷冷道：“放心，沈总。当初K集团的两位少爷选择了你一起创业新北，如今更是挺过千难万难达成了新的高度，你是大功臣，他们自然不会为难你。做事业嘛，难免需要一点应酬，你是男人，要习惯应付这些脸色。”
沈玉璟知道她心里对J的真实身份的芥蒂，他不仅没有跟杨若安透露过分毫，甚至在她提议新北同K集团合作时，连一声暗示和提醒都没有。虽然最后赢了，但他们之间的信任也被破坏了。
沈玉璟理亏但无奈，他道：“股东入资这么多年，他何曾干涉过我们的技术、业务和经营方向？你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产生了敌对的情绪。若换成是小章总入股，你还会是这种心情？”
杨若安皱起了眉头，思考了片刻，问道：“J的身份到底是周羽雄还是周羽生？你到底是跟哪一个人深度合作？”
沈玉璟默默地拍了自己的这张嘴巴，坚持道：“人家兄弟一条心，跟谁合作不是合作呢？”
杨若安断然挂了电话：J的身份竟然不是周羽雄，而是周羽生。他倒是从容极了。把自己当笑话看。
章云瞧着她脸色不佳，问道：“你很介意？”
杨若安摇了摇头：她不是介意，她只是挫败。离开古筝之后的这些年里，她时常感受着一种挫败。今天尤甚。
“再加点汤吧？羊排也该好了吧。你先吃，我去看看。”杨若安起身往楼下走去添汤加料。
桌面的手机震动又响了起来，沈玉璟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响了一会儿便挂掉。这个时候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过来，这次响得久了一些。章云瞧着这传号码最后的三个眼熟的尾号，沉默地盯着。
杨若安这次去得有些久了，电话震动了许久，终于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