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吊扇吱呀旋转，切割着九月的闷热。俞婉清站在后台，手指反复抚平演讲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透过帷幕缝隙，她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见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和笑声。
“下面有请高三一班俞婉清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掌声响起时，俞婉清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特意穿了熨烫平整的校服，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是父亲喜欢的打扮。走上台的几步里，她已经调整好嘴角的弧度，那是一个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的微笑，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她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像一条笔直的线划过嘈杂的空气。演讲稿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写成的，每一处修辞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要展现优秀学生的思想深度，又不能显得太过说教。父亲昨晚审阅时，用红笔圈出了三处“不够积极向上“的句子。
“...在这最后冲刺的一年里，我们更应该...“
就在这时，礼堂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俞婉清的视线不自觉地飘过去，看见几个保安正架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往外走。那男生黑色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背影挺拔得像棵不肯弯腰的树。他似乎说了什么，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哄笑起来。
“程越！又是你！“副校长对着麦克风怒吼，声音在礼堂里炸开，“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敢顶嘴！“
俞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演讲稿在她掌心皱出一道细痕。程越——这个名字她听说过，高二时因为打架差点被开除的问题学生。据说他父亲是个酒鬼，母亲早就跑了，这些传闻在女生们的窃窃私语中不断发酵。
骚动很快平息，俞婉清流畅地接上刚才中断的句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当她说到“团结友爱“这个词时，眼前突然闪过那个男生被拖走时回头的一瞥——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讥诮，像一把小刀，轻轻划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完美表象。
典礼结束后，俞婉清抱着新领的教材往教室走。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撞了她一下，几本书啪嗒掉在地上。
“啊，不好意思。“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弯腰帮她捡书，脸上带着夸张的歉意。俞婉清认出这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林妍，上学期竞选学生会主席时输给了她。
“没关系。“俞婉清接过书，发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多了个模糊的鞋印。她抬头，正好捕捉到林妍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俞婉清走向自己上学期的座位，却发现桌上放着别人的书包。她疑惑地环顾四周，看见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整理文件。
“李老师，我的座位...“
“哦，俞婉清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新学期我们调整了座位，实行优差生互助。你是班长，要起带头作用。“
俞婉清心里一沉。她顺着李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不算差，但当她看到旁边课桌上趴着睡觉的那个人时，呼吸微微一滞。黑色卫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个随意扔在地上的书包——是程越。
她慢慢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放下书本。程越似乎睡得很熟，侧脸压在手臂上，呼吸均匀。近距离看，他的睫毛意外地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右眉上的疤痕也更明显了，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李老师开始点名，当叫到“程越“时，俞婉清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喂，点名了。“
程越猛地抬头，眼神从迷糊迅速转为警惕。他甩开俞婉清的手，像触碰到了什么危险物品。讲台上李老师皱起眉：“程越，开学第一天就睡觉？“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俞婉清坐得笔直，能感觉到程越身体的紧绷，像只被围观的困兽。
“我没睡觉。“程越的声音低沉沙哑，“我在思考人生。“
几个男生发出窃笑，女生们则交换着眼神。李老师脸色发青：“放学后留下来！现在打开课本第三页。“
程越懒洋洋地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语文书，封面已经快掉了。俞婉清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与传闻中邋遢叛逆的形象不太相符。
第一节课是语文。当李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程越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俞婉清崭新的课本扉页上画了个夸张的鬼脸。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熟练的恶作剧者才有的敏捷。
俞婉清低头看了看那个吐着舌头的鬼脸，又抬头对上程越期待的眼神——他显然在等她惊慌失措或者生气告状。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缓缓从笔袋里取出橡皮擦，轻轻擦掉了那个涂鸦，然后继续记笔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越愣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恶作剧后续都卡在了喉咙里。这个看起来乖巧得像个人偶的女生，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的挑衅？他盯着俞婉清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发现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下课铃响，程越立刻起身离开，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俞婉清注意到他离开时耳尖微微发红，不知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哇，你居然没生气？“前座的女生转过来，一脸不可思议，“上学期他把墨水泼在张婷书上，张婷当场就哭了。“
俞婉清整理着笔记，语气平静：“没必要为这种事浪费情绪。“
“不愧是班长，境界就是不一样。“女生吐了吐舌头，又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心点，听说他初中的时候把人打住院过。“
俞婉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收拾好书本，目光不经意扫过程越的课桌——抽屉里塞着几个揉皱的纸团和一本破旧的《摇滚音乐史》。她伸手想帮他把抽屉关好，却在碰到书的瞬间缩回了手。
午休时分，俞婉清独自在食堂角落吃饭。父亲为她制定了严格的营养计划，饭盒里的菜肴精确到克。她小口咀嚼着水煮鸡胸肉，听见隔壁桌传来熟悉的笑声。
“越哥，听说你跟学霸一姐同桌啊？感觉如何？“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挤眉弄眼。
程越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在黑色T恤下若隐若现。“无聊。“他简短地回答，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像个机器人，连生气都不会。“
“我赌一周的饮料，你一个月内把她气哭。“黄头发男生说。
程越哼了一声：“三天就够了。“
俞婉清放下筷子，突然觉得食物失去了味道。她收拾好饭盒准备离开，经过程越那桌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程越正低头喝汤，后颈的脊椎骨凸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像某种脆弱又倔强的动物。
下午的数学课，程越迟到了十分钟。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数学老师王教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据说程越的数学成绩出奇地好，虽然平时作业从来不交。
“今天我们复习函数性质。“王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题目，“有谁愿意上来解答？“
教室里鸦雀无声。俞婉清习惯性地举起了手，余光瞥见程越正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好，俞婉清来解答。还有...程越。“
全班哗然。程越抬起头，眉头紧锁：“我没举手。“
“我知道。“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但我听说你上次月考填空题全对，想看看是不是巧合。“
程越磨蹭了一会儿才走上讲台。俞婉清已经写完了大半，粉笔在她手中行云流水。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程越，惊讶地发现他写得很快，字迹虽然潦草但解题思路异常清晰，甚至用了一种她没想到的简便方法。
“很好。“王教授检查完两人的答案，难得地露出微笑，“程越，你的方法很巧妙。不过...“他指着其中一步，“这里跳得太快，考试会扣步骤分。“
程越耸耸肩，随手把粉笔扔回盒子。回到座位时，俞婉清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想到用那种方法的？“
程越斜眼看她，似乎惊讶于她主动搭话。“直觉。“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趴回桌上继续他的“思考人生“。
放学铃响，程越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俞婉清作为班长留下来整理班级日志。当她写完最后一条记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零星的拍球声。
她收拾好书包，经过音乐教室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钢琴声。弹奏者显然技术生疏，旋律断断续续，但曲调异常忧伤。鬼使神差地，俞婉清轻轻推开门缝——
程越坐在钢琴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他弹错了一个音，低声咒骂，然后重新开始。这次他弹得流畅了些，是一首俞婉清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她没有进去，悄悄关上门，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回家的路上，那个旋律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混合着程越低头解题时紧锁的眉头，和他在钢琴前微微弓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