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问…问徐府宅子是不是在收皮子草药……”王安嘶哑急促的声音还在狭窄门洞里回响，带着卑微的惶急和刻意的“邀功”。
王金贵那双细长锐利的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钢针，死死钉在王安脸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将角门内外所有人都冻结其中，只剩下王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翠姑因惊吓未消的细微抽气。那把冰冷的短匕尖，依旧隔着褴褛的衣衫，死死抵着王安后腰的命门，刺骨的寒意透肤而入。
“北边林子…收皮子草药？”王金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着一丝彻骨的阴寒，“什么时候的事？几个人？长什么样？”
这问询并非对王安的关心，而是审视和试探！是在甄别这“野狗”嘴里吐出的信息是偶然撞见的真相，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就…就在来送药前！小的饿得腿软，靠着那棵老榆树歇脚…”王安语速飞快，声音因为恐惧和极力表现“老实”而不断颤抖，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头滚烫冒泡，他尽可能描绘着模糊、多疑的细节，“天有些擦黑了，林子边上晃过一个影子！像是个男人，有点驼背，穿着…穿着靛蓝布袄？好像还有补丁！动作快得很，钻进林子就看不见了！小的刚想去瞧仔细点，就听见那人影钻林子的地方好像……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啥，就听见了‘徐府’、‘皮子’、‘草药’，还有……还有个词儿……”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急促地喘了两口，眼睛下意识地扫过王金贵攥紧的算盘珠子，又像被烫着般赶紧低头，喉结因紧张艰难滚动，“小的实在没听真……好像是…‘天罚’？还是……‘添堵’？”他语焉不详，极力模仿着一个知识有限、口齿不清的乡野佃户形象。
然而，就在他说“天罚”一词的含糊音节时，王安敏锐地捕捉到——王金贵的眼皮，几不可查地猛跳了一下！攥着算盘的手指，指节骤然绷得发白！那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某个禁忌词汇的极端恐惧和暴戾！
“天罚？”王金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种尖锐到刺耳的低声斥问，“你这贱骨头！听不清胡嚼什么蛆！”
但王安的话，已然精准地刺中了那根最紧绷、最敏感的神经！北边林子连着徐家宗祠坟茔的禁山范围！什么人会鬼鬼祟祟在那种地方探问徐府收不收皮子草药？尤其在这节骨眼上！“天罚”两个字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王金贵强装的镇定！他知道小姐脸上那东西是什么，这字眼在府内私下谈论时，已经被强行替换成更隐晦的称谓！这贱民……他怎么敢？！
疑惧和惊怒如同毒藤蔓疯狂交织在王金贵心头。这人太可疑！是误打误撞，还是真听到了什么？或者是……外面已经有人知道了风声，特意派来试探甚至威胁的？
“管……管事！药……药！春娟姐还等着呢！”旁边，被这沉重压抑气氛几乎吓瘫的小厮，看着王安怀里还抱着快要凉透的药罐，终于壮着胆子，带着哭腔提醒了一句。
这一句，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打破了僵局！
王金贵眼神陡然厉色一闪！春娟的命此刻也悬着！而且，不管眼前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所提到的任何一点风声，都绝不能再放出去！这破地方不能再留了！
一股决断的杀意瞬间涌起！灭口！必须立刻灭口！像上次一样干脆利落！
“药！”王金贵猛地伸手从王安怀里夺过那还温着的陶罐，看也不看，粗暴地塞给旁边哆嗦着的翠姑，“快送去！磨磨蹭蹭要我教你？！”翠姑被吓得一个激灵，抱着药罐踉跄着就往后院跑。
几乎在同一时间！
“你们两个！”王金贵冰冷的目光扫向持匕的护院和那小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把这只野狗给我拖到西边杂物地窖去！捆结实了！没我的令，谁也不准靠近！敢多问一句，你们知道后果！”这命令，既是处理王安，也是对他身后两人的封口令！
“是！”护院反应极快，毫不犹豫。抵着王安后腰的匕首并未撤回，反而向前顶了一下，示意他动。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狠狠抓住了王安一只枯瘦的胳膊！那小厮也立刻上来，死命扭住了王安另一条胳膊。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王安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他被两人架着，双脚几乎离地，半拖半拽地就朝着角门内西边一个堆满废弃农具、柴草杂物的阴暗角落奔去。那里，有一个半掩在杂物下的厚重木盖！
王安的心沉到了谷底！地窖！灭口前的囚禁！这比直接被杀更可怕！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有更狠毒的手段，或需要榨取更多信息后再处理他！死亡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全身！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拖进去！
在被拖拽经过那个狭窄门洞、杂物架阴影位置的刹那！王安几乎是用尽了生命中残存的全部力气和演技！
“呜呜……饶命！王管事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小的…小的就是饿疯了想讨口吃的！小的什么也没听到！小的不认识秀……”他的哭号声嘶力竭，充满了底层人面对上位者生杀予夺时的巨大恐惧和哀求，声音在门洞的窄小空间内嗡响回荡！他涕泪横流，身体被架着还拼命做出要下跪磕头的挣扎姿态！
关键就在这最后一刻！就在他挣扎着即将吐出“秀莲”二字时，他猛地一个“踉跄”，身体看似失去平衡，被拖拽得向后一仰！脑袋“恰巧”狠狠撞在了旁边杂物架一块凸起的硬木棱角上！
“砰！”一声沉闷的钝响！
“呃……”王安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哼声，头一歪，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像是被这狠撞当场撞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拖拽的护院和小厮只觉得手臂一沉，那“野狗”便没了声响，耷拉着脑袋，额头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太阳穴蜿蜒流下。
王金贵一直死死盯着王安的背影，看到他装神弄鬼的哭喊时，眼中厉色更浓！但当那一声闷响传来，看到那小子脑袋一歪、血涌而出瞬间没了声息的模样，他阴沉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撞晕了？还是真撞死了？
不管真晕假晕，这时候晕过去，反倒省事！免得这贱民在地窖里鬼叫惹出麻烦。
“废物！弄死了还得费手脚埋！”王金贵厉声咒骂，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肮脏的垃圾，“拖进去！快！”
护院和小厮对视一眼，不敢再耽搁。扭开杂物，露出下面那个积满灰尘、散发着腐朽泥土气息的狭窄木盖。拉开盖子，一股更加刺鼻、混合着浓郁霉烂粮食和铁锈味道的阴冷潮气扑面涌出！
护院毫不留情，如同丢死狗一般，将看似昏迷、鲜血满脸的王安直接塞进了那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噗通！”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从下方传来。
“盖好！锁上！”王金贵盯着黑洞洞的地窖口，如同凝视深渊。
沉重的木盖被重新合拢，“咣当”一声！随即是铁链缠绕、铁锁挂扣收紧的刺耳金属摩擦声！这声音，如同给一口活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你！守在附近！眼睛放亮点！”王金贵指着那小厮，厉声命令。
“是…是！”小厮脸如死灰，哪敢不从。王金贵最后阴鸷地扫了一眼那锁死的木盖，冷哼一声，一甩袖袍，转身快步走向内院。他需要立刻向老爷汇报——无论这小子是死是活，关于北边林子的风声，还有那该死的“天罚”字眼，都必须在彻底发酵前抹掉！
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刺鼻的霉味、陈腐的谷壳烂味、还有铁锈的腥气，如同实体般灌入鼻腔、钻入肺叶。冰冷潮湿的空气贴着皮肤，迅速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王安，面朝下地摔在冰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额头被撞破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身体的剧痛和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但他死死闭着眼，屏住呼吸，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般没有任何动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耳朵却极度敏锐地捕捉着头顶上方那几声锁链的铿锵、王金贵脚步声的远去，以及小厮在附近挪动、似乎坐到了什么东西上发出的一声不安叹息。
确认上方暂时沉寂下来，王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一丝。
成功了！他活下来了！没有被当场射杀，没有被拖进地窖后在清醒状态下立刻处决！他用一场用命去赌的撞击，争取到了短暂而宝贵的时间！
然而，这地窖就是另一重囚笼，一个随时可能终结他性命的死亡陷阱！王金贵绝不会留他太久！醒来，就是下一次死亡的倒计时！
他必须立刻行动！
没有立刻坐起，王安只是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脖颈，侧耳倾听。地窖里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鼻息，似乎只有死寂。地窖不大，听不到其他活物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无尽的、粘稠的黑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他开始活动四肢。坠落摔落的剧痛从多处传来——膝盖、肩膀、手臂，可能磕到了硬物。但他强忍着，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靠着触感摸索身下——冰冷的地面似乎是泥土地面，散落着尖锐的碎石和碎裂的烂木头，还有一些黏糊糊、似乎早已霉烂变质、一碰就碎的块状物（大概是陈年粮食残渣）。
他极其小心地爬动，避免发出任何可能被头顶听到的声音。手指在地面冰冷的泥土和杂物间摸索探察。空间很窄小，没爬几步，手掌就碰到了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土壁。他沿着土壁缓缓挪动。
忽地，指尖碰触到几根竖直排列的、冰冷坚硬、布满锈蚀感的物体——是嵌入土壁作为攀爬梯的铁棍？但仅有两三根，且间隔很高，像是废弃了。再往上一点，是窖壁光滑、冰冷、略带弧度的木质结构顶部，应该就是被封死的窖口正下方。
绝望感再次弥漫。出口只有头顶那被铁链锁死的木盖！如何出去？
黑暗中，王安咬紧了牙关，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腥涩。他用那布满厚茧和裂口、对细微触感却因长年劳作而格外敏锐的手指，更加仔细、一寸寸地在冰冷湿滑的窖壁、地面每一个角落里摸索。指甲在湿泥和朽木上划过，带下簌簌的碎屑。
一定！一定要找到点什么！这将是他在死亡倒计时到来前，唯一的生机！
手掌下的朽木因为用力而碎裂……嗯？这是什么感觉？
一块埋在地面浅土和杂物间的、比巴掌稍大、冰凉坚硬、边缘锐利的物体！不像是石头，更像是……瓷器碎片？陶片？他摸到一片锐利边缘上，似乎还有些凸起的、纹路复杂的刻痕？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垂死之人痉挛般的咳嗽声，极其突兀地从黑暗地窖的另一侧角落里传了过来！那咳嗽声闷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却又强行扼制的痛苦，断断续续，每一次都伴随着肺腔的剧烈起伏和喉咙里的咯咯异响！
这地窖里……还有别人？！
王安的手，瞬间僵在了那块冰冷锐利的瓷片上！一股寒意，远比地窖的湿冷更加刺骨，猛地窜遍全身！难道……这才是徐家处理染上“天罚”之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