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青雨镇，褪去了白日市集的喧腾，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温暖的红火。家家户户门窗透出晕黄的灯光，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浓郁的香气——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煎鱼的焦香——交织着尚未散尽的爆竹硝烟味，酿成一年中最醇厚的“家”的味道。
在桔梗家那间总是萦绕着墨香与琴韵的小院里，年夜饭的氛围却格外不同。张老师特意邀请了周妈和周梦燃母女，再加上桔梗的父母，六个人围坐一桌，饭菜丰盛，笑语不断。桔梗穿着那件喜庆的盘扣棉袄，安静地帮忙布菜，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周梦燃则像个小太阳，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白天在广场上当“孩子王”和“舞林盟主”的趣事，逗得大人们开怀大笑。周妈带来的，正是周梦燃亲手炒制的那一小罐珍贵的“雾顶雀舌”。
“来，都尝尝我们燃丫头的手艺！”周妈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骄傲，小心翼翼地用白瓷盖碗沏茶。沸水冲下，蜷曲如螺的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起舞，释放出清雅高锐、带着兰韵栗香的茶气。茶汤清亮微黄，入口鲜爽甘醇，回韵悠长。
“好茶！”张老师细细品咂，赞不绝口，“这火候、这香气…燃燃，了不得！这‘静气’和‘手感’，是真正入了门道了！”
桔梗也轻轻点头，捧着小小的茶盏，感受着舌尖那独特的清冽与甘甜，仿佛能品出晨雾、露珠和周梦燃在紫铜锅前那份专注的汗水。她看向对面正得意地啃着鸡腿的周梦燃，眼神里多了份由衷的敬佩。这杯茶，不再是记忆里帮工时的寻常滋味，而是伙伴破茧成蝶的证明。
守岁的时光在茶香、美食与家长里短的闲聊中流淌。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更衬托出小院的温馨宁静。当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进入高潮，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时，桔梗和周梦燃的目光在空中默契地交汇了一下。
“张老师，周姨，爸妈，”桔梗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和梦燃…想用音乐给大家守岁。”
大人们都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然和鼓励的笑容。周梦燃早已按捺不住，跳起来去拿她带来的空灵鼓。桔梗则走向琴房，小心地请出了她的古琴，安置在客厅一隅。
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家人围坐的温暖灯光下。桔梗端坐琴前，指尖轻抚温润的丝弦。周梦燃盘腿坐在她侧前方的地毯上，将空灵鼓置于膝上，眼神晶亮，充满期待。
桔梗深吸一口气。她弹奏的，并非任何成曲的古谱，而是这些天在春雨中、在茶香浸润下、在无数次涂改的草稿上，渐渐成形的几个片段。她摒弃了繁复的技法，只专注于心中那份对青雨镇初春的感知。
起手，是几个极其清越、圆润的“点”泛音。指尖在特定的徽位精准落下，发出“叮、叮、叮”的脆响，如同屋檐融化的冰棱滴落在青石板上，又似周梦燃空灵鼓上那最纯净的高音。这声音干净得仿佛能涤荡旧岁的尘埃。
紧接着，左手在低音弦上沉稳地按出一个悠长的“散音”，低沉而浑厚，如同沉睡的大地在新年钟声里苏醒的呼吸。在这片“大地”之上，右手以极其舒缓的“拂”弦带出连绵的余韵，仿佛山间晨雾的悄然流动，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草木萌动的生机。
周梦燃屏息听着。当那熟悉的“叮”声响起时，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她瞬间捕捉到了桔梗想要描绘的意境！她没有急着加入，而是像一位最敏锐的聆听者，等待着自己的契机。
当桔梗的琴音再次转向一种更空灵、更富有空间感的留白时，周梦燃动了。她的指尖没有敲击，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缓慢地拂过一个低音碗的边缘。“嗡……”绵长、深沉、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声音如同从地底升起，温柔地托住了桔梗描绘的“大地”之音。这声音，像极了炒茶时茶叶在热锅中低沉的翻滚，又似冬日泥土下涌动的暖流。
桔梗的心弦仿佛也被这声“嗡”轻轻拨动。她抬眸，与周梦燃的视线再次交汇。无需言语，一种奇妙的默契在琴音与鼓声间流淌。桔梗的左手开始在弦上做极细微的“吟猱”，模仿风过新叶的簌簌。周梦燃立刻捕捉到这丝律动，指尖在几个中音碗上轻轻跳跃，发出细碎而灵动的“叮咚”，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在石缝间欢快穿行。
她们没有预设的乐谱，没有排练的痕迹。桔梗引领着对自然意境的描摹，周梦燃则用空灵鼓独特的音色和节奏感去应和、去补充、去创造空间。古琴的沉静悠远与空灵鼓的空灵通透，在此刻不是对抗，而是交融。琴声如墨，勾勒山形水意；鼓声如彩，点染鸟鸣泉响。一个描绘新茶初绽的嫩芽在晨光中的战栗，一个便模拟露珠从叶尖滚落的晶莹脆响；一个试图捕捉雨后竹林深处的静谧，一个便以悠长的余韵模拟山谷的回声……
张老师和周妈看得入了神。桔梗父母眼中也满是惊喜。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音乐理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声音里蕴含的生机与美好。这不再是单纯的演奏，更像是两个少女用各自的声音语言，共同描绘着她们深爱的、青雨镇即将到来的春天，倾诉着对新年最纯净的祈愿。
窗外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伴随着电视里震耳欲聋的新年倒计时欢呼！
“十！九！八！七！……”
桔梗和周梦燃的合奏并未停止，反而在这辞旧迎新的喧腾背景中，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桔梗的琴音变得更加开阔、充满希冀，周梦燃的鼓声也加入了几个明亮、欢快的“点”击，如同夜空中率先绽放的星火。
“三！二！一！新年快乐——！！！”
震天的爆竹和欢呼淹没了最后一丝乐音。桔梗和周梦燃同时停下，相视一笑，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中却闪烁着比灯火更亮的光芒。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崭新的连接感在她们心中激荡。
“好！太好了！”张老师第一个用力鼓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茶魄琴心’…是真的成了！成了！”
周妈也眼眶微热，用力拍着女儿的肩膀：“燃燃，桔梗，你们…真棒！”
守岁的灯火彻夜长明。当喧嚣渐歇，更深露重之时，周梦燃一家告辞回家。桔梗送她们到院门口。清冷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但深吸一口，仿佛已能嗅到泥土下蠢蠢欲动的春意。
“喂，桔梗，”周梦燃裹紧了亮黄色的羽绒服，哈出一口白气，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咱们刚才那个…算不算《茶山春早》的…嗯…序曲？”
桔梗望着镇子尽头黑黢黢的茶山轮廓，想起琴房里那张涂改得面目全非却终于有了生机的草稿，嘴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笃定的弧度。她轻轻点头：
“嗯。春天…快来了。”
远处，不知是谁家顽皮的孩子，点燃了一支小小的“钻天猴”。“咻——啪！”一道微弱的银光划破墨蓝的夜空，短暂地照亮了沉睡的茶山，也照亮了少女们眼中，那充满无限可能与新声的未来。青雨镇的新年，在艺术的交融与少女心事的悄然绽放中，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