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本事，把我‘捞’出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中心，混杂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孤注一掷的信任，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悲壮的托付。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高大而决绝的背影，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窥探的目光。冰冷的空气瞬间裹挟了我，只有脸颊上被他指腹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滚烫的痛感，像烙印。
“把我‘捞’出来。”
那句话，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在我混乱的大脑上，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茫然和泪水。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感，从脊柱一路窜升到头顶。
对，哭没有用。委屈没有用。他把自己当成盾牌推到了最前面，不是为了看我在这里崩溃。
我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干脸上的狼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更深的清醒。目光扫过空荡的会议室，扫过投影仪上那几张刺眼的泄密截图。林砚的邮箱……发送记录……
深吸一口气，我拿出手机，拨通了IT部小李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
“喂？许然？”小李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李，是我。”我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林总监邮箱泄密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我现在需要你帮我调取一份后台日志，越详细越好，包括他邮箱在泄密时间点前后所有设备的登录IP地址、操作记录，特别是异常登录的标记和文件传输的路径记录。现在就要！”
“啊？这……”小李明显犹豫了，“这不合流程啊许然，现在上面查得正严，没有授权……”
“流程重要还是真相重要？”我打断他，语气陡然强硬，“林总监被停职了！有人在背后搞鬼！现在只有拿到最原始的后台数据，才可能找到破绽！小李，你也不想看着林总监被冤枉吧？帮帮我！算我求你！”最后一句，我放软了语调，带上了一丝恳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到小李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好，许然，我信你一次。但你得保证……”
“我保证，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绝不连累你！”我斩钉截铁。
“行！你……你悄悄来一趟机房旁边的备用服务器室，后门，我给你留个缝。”小李快速说完，挂了电话。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我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然后快步走出会议室，避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闪身进入消防通道，直奔楼下IT部所在的楼层。
备用服务器室的门果然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排服务器机柜上闪烁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小李紧张地守在门口，看到我，立刻把门拉开一条缝让我进去，又迅速反锁。
“快点许然！我只能给你十分钟！这是你要的日志，原始导出，还没来得及被‘整理’。”小李塞给我一个U盘，额头上全是汗，“重点看那个异常登录标记的IP段，还有文件传输的路径，我觉得有点怪，像是内部跳板……”
“谢了，小李！”我来不及多说，立刻将U盘插入旁边一台空闲的电脑终端。屏幕亮起蓝光，映着我专注而紧绷的脸。
庞大的日志数据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滚动。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像扫描仪一样飞速掠过一行行代码、时间戳和IP地址。林砚的邮箱在泄密时间点前两小时，确实有一个来自未知设备的登录记录，标记为“异常”。IP地址显示来自海外一个跳板服务器，伪装得天衣无缝。文件传输路径也指向那个异常登录。
对方很狡猾，几乎抹掉了所有直接痕迹。
但小李说的“怪”在哪里？内部跳板……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文件传输路径那一长串复杂的服务器代码上。林砚作为总监，他的邮箱文件传输，默认会经过公司内部的一个核心安全网关进行加密中转。这条路径……似乎绕过了某个环节？直接指向了外部？
不对！
我猛地睁大眼睛，手指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公司内部网络拓扑图的存档。目光在复杂的连线图中飞速穿梭、比对。
找到了！
泄密邮件中的文件传输路径，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被极其巧妙地“嫁接”了！它绕开了林砚邮箱本该经过的、具备严格审计功能的核心网关，而是接入了一个权限较低、审计日志保留时间极短、并且……主要用于公共区域访客Wi-Fi接入的次级路由节点！
这个次级节点，理论上不可能接触到林砚邮箱这种高权限账户的文件流！
除非……有人在这个节点上做了手脚！植入了某种能截取并伪装传输路径的后门程序！
而这个公共访客Wi-Fi覆盖的区域……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着公司的平面图——一楼大堂、几个大型会议室、还有……顶层那个刚刚举办过庆功宴的宴会厅！
庆功宴！泄密邮件发送时间就在庆功宴期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狂欢上！
我立刻调取那个次级路由节点在泄密时间点的详细连接日志。密密麻麻的设备MAC地址列表飞速滚动。排除掉已知的公司内部设备……一个陌生的、随机生成的MAC地址赫然在列！连接时间点与泄密邮件发送时间完全吻合！
就是它！
“找到了！”我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MAC地址，“就是这个设备！它在泄密时间点连接了公共区域的Wi-Fi，并且利用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节点，伪装成林总监的邮箱发送了文件！”
小李凑过来看，眼睛也亮了起来：“对！就是这个！而且你看这个连接信号的强度波动……”他指着旁边一串数据，“信号源非常近，就在那个次级路由器的覆盖范围内！不会超过三十米！”
“三十米……”我喃喃重复，心脏狂跳，“庆功宴会场……顶楼宴会厅！”
目标范围瞬间缩小！
“小李，顶楼宴会厅的监控！尤其是公共区域靠近路由器位置的监控！那个时间段的录像还能调吗？”我急切地问。
“应该还在缓存里！我试试！”小李立刻坐到另一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跳出顶楼宴会厅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回放。
时间被精确地定位到泄密邮件发送前后半小时。快进，再快进。香槟塔，晃动的人影，模糊的笑脸……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搜寻着任何可疑的、拿着手机或平板在角落里操作的身影。
画面切换到靠近宴会厅侧门的一个监控角度，那里相对安静，旁边墙上挂着的装饰画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网络接口面板的轮廓——那里很可能就是那个次级路由器的物理位置！
时间戳跳动。距离泄密邮件发送还有五分钟。
一个穿着酒店统一深色保洁制服、戴着宽大口罩和帽子的身影，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晃到了那个角落。他（她？）背对着摄像头，似乎是在整理清洁车上的工具，动作有点慢，有点……刻意。
就在时间跳到泄密发送点的瞬间！那个保洁员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侧倾，被清洁车挡住的手部似乎动了一下！动作非常快，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她）若无其事地推着车，离开了监控范围。
“停！回放！慢放！”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屏幕。
小李立刻操作。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放大，再放大。尽管隔着距离和口罩帽子，尽管画面有些模糊，但就在那个侧倾的瞬间，在保洁员被清洁车遮挡的手部位置，屏幕边缘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蓝光！
是手机或平板的屏幕反光！
“就是她！”我指着那个身影，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查！查当晚顶楼宴会厅当值的保洁排班表！查这个人！”
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迅速接入酒店的人力系统。名单跳出。当晚负责顶楼宴会厅保洁的，只有三个人。两女一男。
小李点开照片。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个女人的证件照上。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怯懦的中年女人的脸。但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张脸，我见过！
就在上个星期，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咖啡时，撞见过这个女人！她当时没穿保洁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米色外套，正和另一个穿着“沁爽”饮料促销员马甲的女人站在角落里低声说话！我当时赶时间，只是匆匆一瞥，没太在意，但那张脸和那件促销员马甲，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是她！”我指着屏幕上的照片，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王桂芬！联系酒店安保！立刻控制这个人！她很可能还没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