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花店的风铃在推门时叮当作响，玻璃柜台后摆着整排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张弛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面的货架，指尖划过成排的育苗盆：“薄荷分好几种呢，这个留兰香适合泡水，胡椒薄荷驱蚊效果最好。”
林晓雨站在门口的向日葵花丛前，帆布鞋尖碾着碎石子，帆布包带子在指间被绞出深深的褶皱。正午的阳光把花盘染成流动的蜂蜜色，每片花瓣边缘都泛着金边，沉甸甸的花盘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无声注视。她喉咙发紧，低头数着帆布鞋上的白色鞋带孔，直到身后传来窸窣响动。
“你看这个。“张弛突然转身，军绿色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新鲜的泥土，掌心托着两盆嫩绿的幼苗。他腕间银色手表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叶片边缘带锯齿的更耐活，我试过在窗台养了三个月都没蔫。“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帆布包带子从指间滑落，又被她慌乱抓住。
薄荷盆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深绿锯齿状叶片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他将花盆往前递时，洗衣液的冷冽气息裹挟着潮湿泥土味扑面而来，混着薄荷特有的清苦，像夏日雷雨前掠过竹林的风。
几片叶子蹭过她发烫的脸颊，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心里，比便利店冰柜里的柠檬糖更能安抚颤抖的指尖。她垂眸盯着那盆薄荷，叶片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折射着店内暖黄的灯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绿植，此刻却让她想起办公室里那盆日渐枯萎的绿萝，想起周经理冷硬的脸，喉间不由得又发紧了些。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满怀期待地把绿萝摆在工位，叶片上还沾着在早市精心挑选时的晨露。可如今，那盆曾被她寄予希望的绿植，竟在周经理的漠视下奄奄一息，此刻眼前鲜活的薄荷，倒像是对过往挫败无声的安慰。
她伸手轻轻触碰薄荷叶片，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触到了一缕夏日清晨的风。那些细小的锯齿边缘并不尖锐，反而柔软得像某种无声的安慰，让她想起刚入职时，绿萝舒展的新叶也是这般温柔地触碰过她的指尖。那些被周经理随意丢弃的绿萝残叶，此刻仿佛又在眼前晃动。
她望着张弛手中生机勃勃的薄荷，突然很想问问，是不是只要换了环境，植物就能重新焕发生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抿着唇轻轻点头。
“其实薄荷特别好养，”张弛用指尖轻点叶片，“每天晒两小时太阳，浇水别太勤，跟养小猫似的。”他忽然笑起来，梨涡陷得更深，“不过比养猫省心，至少不用铲屎。”
林晓雨盯着盆底的透水孔，嗯了一声。
店主抱着喷壶从后院出来，看见张弛就笑：“小张又来给你的龟买伴儿啊？”
“这次给同事挑的，”张弛侧身让出林晓雨，“她养的绿萝快被周扒皮渴死了。”
林晓雨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蹲下去假装研究花盆。陶土盆的边缘有些粗糙，蹭得指腹发痒。张弛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上周我看见他把你摆在窗台的绿萝扔消防通道了。”
她的指尖顿住，薄荷的清香突然变得有些呛人。
“别理他，”张弛把一盆薄荷塞进她手里，“植物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
林晓雨抱着花盆站起来时，掌心的塑料标签像枚微型图章，将“绿萝养护指南”几个小字深深烙进皮肤。她垂眸盯着叶片间蜿蜒的白纹，耳尖捕捉到收银台扫码成功的“滴”声。余光里，张弛正半跪在波斯地毯上，驼色大衣下摆拖出柔软褶皱，他弯曲的食指悬在橘猫蓬松的肉垫上方，任由小家伙用粉嫩嫩的爪心拍打，尾尖还时不时卷住他的袖口轻轻拉扯。
夕阳穿透花店缀满水珠的玻璃窗，将暖融融的金箔揉碎在他的后颈。两道影子在原木货架间舒展缠绕，猫的胡须和他微卷的发梢被镀上同层光晕，在薰衣草香薰蜡烛的氤氲里，融成一团毛茸茸的温柔。
林晓雨忽然发现，那团晃动的影子里，橘猫琥珀色的瞳孔与张弛转身时递来的笑意，竟有着惊人相似的光泽。
走出花店时暮色已经漫上来，写字楼的霓虹次第亮起。张弛把装着花盆的纸袋递给她：“陶土盆透气，比玻璃罐适合薄荷。”
“谢、谢谢。”林晓雨的手指碰到纸袋提手，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那天的烤红薯。
“我家在前面路口左拐，”张弛朝东边抬抬下巴，“你呢？”
“直走，过两个红绿灯。”
“那不顺路啊。”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很快又笑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晓雨抱着薄荷往前走，帆布鞋底碾过人行道缝隙里的落叶，沙沙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晚风掀起她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带着夜色里特有的凉意，拂过她后颈细密的汗珠。身后传来张弛哼着的调子，不成章法的旋律里，偶尔还夹杂着踢到石子的闷响。她攥紧薄荷盆栽的手指微微发颤，第三次回头时，正看见他拐进梧桐掩映的路口，浅灰色 T恤在路灯下泛起柔和的光晕，像是月光凝成的雾霭。那抹身影在人群里晃了晃，被霓虹灯牌投下的阴影吞噬，只留下飘进鼻腔的薄荷香，和胸腔里迟迟不肯平息的悸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林晓雨摸黑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叮当作响。打开门的瞬间，她先把薄荷放在阳台的窗台上，月光正好落在叶片上，泛着银闪闪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薄荷喜欢通风，晚上别关阳台窗。”
林晓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只回了个“嗯”。她走到阳台，看见楼下的路灯旁，张弛的身影正穿过马路，步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拍。
薄荷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应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