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时光”咖啡馆里人不多，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林子琪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沈跃东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虽然眼底还有点青，下巴也刮干净了，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也梳理过，他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硬壳纸袋。
林子琪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跳有点快，她看到他径直走向他那个角落的老位置，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到吧台来找她，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跟着他。
沈跃东放下纸袋，在卡座里坐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坐下就点咖啡，而是从那个大纸袋里拿出了几本厚厚的书，林子琪隔着吧台和几排桌椅看过去，能看清那是几本大部头的设计类书籍，封面花花绿绿的。
他把书摊开在桌子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然后低着头，很认真地翻起书来，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那样子，比平时在图书馆赶作业还认真。
林子琪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杯子，过了一会儿，老板喊：“小林，给角落那位客人送杯水吧。”
“好。”林子琪应了一声，倒了杯温水，端着走过去。
她走到卡座旁边，把水杯轻轻放在沈跃东的桌子上，沈跃东立刻抬起头，他看到林子琪，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谢谢。”
林子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
“子琪。”沈跃东叫住她，声音不高。
林子琪停住脚步，侧过身看他，没说话。
沈跃东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语气很认真，甚至有点汇报工作的意思：“我在看彼得·贝伦斯的设计理念，还有包豪斯的基础课程体系，这些基础的东西，感觉以前学得太浮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到刚写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些潦草的线条和符号，“你看，他这个形式追随功能的观点，用在现代家居设计里其实……”
林子琪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还没散尽的疲惫，还有那笨拙地想要找话题靠近她的举动，心里那块硬硬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看他的笔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先喝水吧。”然后转身快步回到了吧台后面。
沈跃东看着她走开，有点失望，但还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做笔记，比刚才更认真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沈跃东合上了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把书和笔记本收进那个大纸袋，然后站起身，走到吧台前。
“一杯美式，打包。”沈跃东说，语气很平常，就像普通客人点单。
沈跃东接过咖啡，付了钱，他拿着咖啡，没有立刻走，看着林子琪，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晚上……一起吃食堂？”
林子琪擦着蒸汽棒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没立刻回答。食堂？那是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去的地方。她心里有点乱，寿宴的阴影还在，
沈跃东的承诺也还在耳边回响，答应他，是不是太快了？可是拒绝，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又有点不忍心。
沉默了几秒钟，沈跃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有点发白，他在等，有点紧张。
“嗯。”林子琪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跃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阴天里突然透进了一束光，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有点傻气，但特别真实，“好！那……老地方？六点半？”他赶紧确认。
“嗯。”林子琪又应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沈跃东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他拿着咖啡，脚步轻快地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叮当当响得比平时欢快。
傍晚六点半，光华大学第三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熙熙攘攘，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嘈杂的人声。
林子琪端着打好饭菜的餐盘，在靠窗的老位置找到了沈跃东，他已经打好了饭，坐在那里等她，看到她过来，他立刻站起身，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给你打了份糖醋小排，我记得你喜欢。”沈跃东指了指自己餐盘旁边单独放着的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油亮的排骨。
林子琪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这个菜，但食堂的糖醋小排总是很抢手，去晚了就没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提前帮她打好了，她心里微微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面对面坐下。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和周围的热闹形成对比，沈跃东看着林子琪低头吃饭，自己也拿起筷子，但没怎么吃，就是看着她。
林子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你不吃饭？”
“吃，吃。”沈跃东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又忍不住说，“下午看的书挺有意思，包豪斯那个……”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林子琪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点以前那种熟悉的、微微嫌弃的语气。
沈跃东立刻闭嘴，老老实实低头吃饭，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她肯管他了！这感觉真好。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透。沈跃东问：“去操场走走？”这次他问得自然多了。
“嗯。”林子琪没有拒绝。
两人并排走在熟悉的塑胶跑道上，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人不少，有跑步的，有散步的，还有坐在草地上聊天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的陪伴感。寿宴带来的巨大阴影似乎在慢慢淡去，被这熟悉的校园晚风和并肩而行的脚步声所覆盖。
走了一圈，走到人少一点的弯道处，沈跃东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林子琪被路灯照亮的脸颊轮廓，很认真地开口：“子琪。”
林子琪也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沈跃东的眼神很专注，很亮，“我会做到。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了。”他没有说大道理，也没有重复那些承诺的词语，只是把最核心的意思又强调了一遍。
林子琪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清晰的自己，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坚定，没有一丝闪躲，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分量，这一次，她没有质疑，也没有退缩，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激动的表白，只有这简单的一声“嗯，我知道”。但沈跃东却觉得，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安心，他知道，他的承诺，她听进去了，也信了那么一点点。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试探性地、轻轻地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林子琪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沈跃东的胆子大了一点，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林子琪的小拇指，动作很轻，带着询问的意味。
林子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心跳得有点快，她看着前方操场模糊的轮廓，感受着指尖那一点点温热和小心翼翼的触碰，她没有立刻回应，但也没有抽回手，过了几秒钟，她同样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用自己的小拇指，回勾了一下他的。
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沈跃东的全身。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紧紧勾住那根小拇指，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这样轻轻地勾着，两个人并排站在路灯下，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闹声，他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手指勾着手指，之前那场激烈的争吵和冰冷的隔阂，仿佛被这温柔的晚风吹散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暖意，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流淌在两人之间。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珍惜的平静，寿宴带来的伤口还在，但不再流血，被这无声的陪伴和指尖那一点点真实的温度，轻柔地包裹起来。
“走吧。”林子琪终于轻声说。
“嗯，走。”沈跃东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满足。
他们松开了勾着的手指，重新并肩，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步子很轻，也很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风还在吹，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再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