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是摊开很久却无人关心的政史地三本叠在一起的练习册，老师们美其名曰“从现在开始就要锻炼大家未来做文综的能力”，要求选文科的学生们最好每天的作业能把三门课放在一起完成。言晏抓起笔，潦草地算了算又刮风又下雨的坐标，又在历史的选择题里画下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ABC。
最终还是按开手机，盯着那段编辑了八百回的讯息摩挲犹豫着。
不过是几句简单的“高考加油”“祝你高考顺利”之类的，她却在【发送】和【存入草稿箱】之间游移不定了好一会儿。最后干脆眼睛一闭的选出好几个人的名字，点击了群发。
她追问过好几次季晨要报考的学校，最终都被对方一成不变的“现在不告诉你，你好好考试。”为由打发了回来。明明杨路星和沈映枫就很大方，还没开考就稳如老狗般好像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一样的把G大的招生简章在她和苏佳文面前晃了又晃——“很不错的大学哦！欢迎学妹来报考！”
嘁，到底谁的考试比较重要啊！小气鬼季晨。
她关掉手机，把日历翻过一页。
明天又是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日子了。
接下来的两天不出意外的，电视里报纸上，满满当当全是高考的内容。A高中的考生跑错了考场，B高中的考生忘记带身份证，C高中的考生丢掉了准考证。苏佳文评价为：“年年如此，毫无新意。”
8号下午英语刚开考，苏佳文就敲响了言晏家的门。
言晏正在睡午觉，顶着一头乱鸡窝来给她开门，苏佳文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把她的鸡窝头揉得更乱：“你怎么又在睡觉！老师都说了要锻炼这个时段是做英语的时段！”
言晏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还有两年功夫给我锻炼呢，你就别着急了。”
苏佳文又去抚平她的炸毛——“走走走，别睡了，我们去接那几个老兔崽子考试结束！”
大脑刚从睡眠状态里清醒过来的言晏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老兔崽子指的是哪些老兔崽子。
于是离2009年高考结束还有20分钟的时候，言晏被苏佳文拖着连滚带爬的站在了考点门口，以一滩正在融化的冰淇淋质感，准备迎接高考顺利结束的老兔崽子们。
苏佳文伸长了脖子往学校里看，转脸瞥见在一边独自汗如雨下的言晏，又抱歉地掏出纸巾来给她擦汗，不远处是瞅准了发财机会的花店移动小摊，苏佳文又窜过去买了几只向日葵，顺便给言晏捎了瓶冰水，来来回回之间，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准时响起，考场外迅速嘈杂了起来。
言晏在熙攘的人群中似乎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还没等她确认，隔壁的大妈就拖家带口举着锦旗无比激动地一把推开了她，身手矫健的向自己的儿子冲了过去。
几个人潮涌动之后，苏佳文认命地拉着言晏退向人流外围，掏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发出去之后又摇摇头：“还是让这些老兔崽子来找我们好了，毕竟现在我们才是祖国的花朵，别把花朵给挤萎了。”
言晏没顾上搭话，只是一味地拿着纸巾贴在自己满是汗珠的脑门儿上。
没过两分钟，她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杨路星那张咋咋呼呼的脸，接着是沈映枫挥着胳膊从一边冒了出来，接着是季晨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再然后，她看到了七七和陈冰。
不知道为什么，她条件反射的，扯下了纸巾，朝后退了一步。
杨路星注视人群那头的言晏，上一秒还在放空望天，下一秒看到了他们之后，整个人像进入了什么防御机制似的，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只不过季晨和七七在讲话，沈映枫咧着大嘴傻了吧唧的冲着苏佳文互相乐，没人注意到朝后退却一步的女生。他在内心叹了口气，看，哥哥就说过吧，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将要失去了那个习惯性可以依赖的对象，啧啧，真是听起来就觉得非常悲惨啊。
嘁，季晨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他懂个屁，只有哥哥懂你们这帮人，什么爱恨情仇别别扭扭，真麻烦。
他拨开面前的人流，咋咋呼呼地朝着两个女孩子的方向晃悠了过去。
言晏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潮湿的纸巾，撑起一个笑脸来迎接面前即将拥抱新生活的朋友们。
只可惜这个不怎么灿烂的笑脸下一秒就在杨路星魔爪的大力拉扯下被摧残的不能入目。
言晏干脆收起本就勉强的笑容，一个超大力的白眼儿甩了过去。
季晨笑着走过来：“苏佳文现在不跟他掐了，换你来掐了？”
言晏转过头去看苏佳文，看到的是和沈映枫比划着什么笑得正灿烂的苏佳文。
和她的笑容完全不一样，非常真心实意，美好幸福的笑容。
感到了大家的目光聚焦过来，苏佳文倒还是大大方方的：“对呀，姑奶奶我现在不跟他一般见识啦。”
言晏的视线落在苏佳文的包包上，那只两个人出门时还在苏佳文的肩上，现在却无比自然地，落在了沈映枫的身上的包包。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记忆里那些熟悉的画面，艺术节上给苏佳文拍照的沈映枫、跟她打听苏佳文喜欢烧烤口味的沈映枫、来给苏佳文送笔记的沈映枫、跟苏佳文分享志愿的沈映枫。
那些分散的画面聚合在一起，拼成眼前完美的两个人。
亲密无间的朋友，和，亲密无间的恋人。到底谁的亲密无间，才更无间呢？
苏佳文看向言晏，言晏知道苏佳文的眼神，她知道这个眼神里包含着那些两个女生之间所有没讲出口的话。
陈冰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女孩子们的心照不宣。
“我说你们四个，差不多得了，是嫌今儿这太阳不够大啊？晒恩爱晒得姐姐眼睛都要瞎了！”
那么如果是四个人的话——
言晏把目光投向她一直回避去看的两个人。
十指相扣的两个人。
她把之前端在脸上的笑容挤回来，陈冰窜到她跟前：“啧啧啧，你看他们几个人，是不是特别讨厌！”
言晏的舌头打了几个结，迎向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上她胳膊的陈冰：“啊，他们是......”
陈冰把她的胳膊挎得更紧了些：“就季晨和七七啊，真是高考完了迎来了人生的春天对不对？”看到她迟疑的脸，陈冰自顾自的把话讲了下去：“他俩马上要去一个城市念书了诶，以后还有那么多好时光腻在一起，非要现在就黏黏糊糊的，真是看的姐姐我啊，全身起鸡皮疙瘩。”
“啊你还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七七在N市念医学院哦，这个学期只是来你们学校实习观摩而已，这下好啦，橙子也要去N市念大学咯，看看看看，瞅他俩这腻歪样儿，你是不是也想揍他俩一顿？”
此前额头上被拭去的汗珠又细细密密地渗出了皮肤，物理课上说水的蒸发会带走物体表面的温度，所以此刻她的手才会这么冰凉吧。
原来一直没告诉她的志愿学校，大家都知道啊。
原来只有她傻乎乎的，什么都没看出来，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是只有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想看出来，什么都在骗自己当做不知道吧。
周遭的声音依旧喧闹，结束了人生中第一件大事的学生们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压力和喜悦激动，家长们站在身边与有荣焉。好幸福，大家看起来都好幸福。像第一次遇见季晨的夏天，此刻的空气中也是满溢的高涨，太过满溢，以至于言晏觉得她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了。
七七笑着过来作势要揍陈冰，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在一边。
于是季晨也朝她走了过来：“你们明天不是就要考试了？你都复习好了吗？”
言晏机械的点头，又摇头，噎了几秒憋出来一句：“你考的怎么样啊？”
季晨终于破天荒的点点头：“我考的很好，所以明天你也要考好一点。”
她又点头：“好，我也考好一点。”
一边的苏佳文听到“考试”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太阳的余温打蔫了一样，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着急忙慌拉起言晏跟面前的一帮人说拜拜。十八岁的夏天有十八岁的解放，眼下十六岁的她们，这个夏天要面对的依旧还是一成不变的大考和小考。
言晏依旧端着那张笑脸，对着眼前的一切挥手。陈冰在七七身后冒出来一句：“别笑了，明天还要考试呢，还笑得出来啊妹妹，脸都僵啦~”
七七啧了一声，把陈冰扯出来：“你怎么这么欠呢？”
“对对对，我这人就是嘴欠习惯了，你们可别跟我一般见识啊。言晏妹妹，没生气吧？”
这话一出来，倒是把言晏架在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台子上，要唱戏无人迎合，要下台无从落脚。
苏佳文没好气的替她回了一句：“犯得着吗我们”，就拉着言晏去找出租车了。
于是剩下要去KTV庆祝高考结束的一行人也向停车场走去，沈映枫看向一边破天荒安安静静的杨路星，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对方：“你今儿怎么了？横竖不能是考砸了吧？”
杨路星没有接茬，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陈冰，你嘴欠是从小到大的，这我知道，但是哥哥我还是很好奇，你怎么那么不待见言晏？”
陈冰看着杨路星，笑了出来：“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们这种傻白甜，不行吗？这种人呢，不管做什么都会摆出一副“这样会妨碍到你吗”的样子，我真是看了就腻歪。就像刚才，她明明就没有想笑，还端着一副笑脸，怎么这里是有人看不到她的笑脸会死吗？勉勉强强是在笑给谁看啊？真奇怪，我可没有橙子那种救世主的心态，我就不乐意看到这种卑微又没种的人。怎么着，就允许你们莫名其妙的待见她，不许我莫名其妙的不待见她吗？”
你看，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无缘无故的爱，也有很多无缘无故的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