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中没有风。
苏离站在一片空旷的走廊尽头，眼前是金属封死的门，背后是一整段虚构得毫无瑕疵的回廊——灯光、温度、声音都在系统设定的“舒适指数”内，但她却感到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隐隐发紧。
从她醒来开始，昭渊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像是系统刻意将她从内部“切断”，只留下一个安静得诡异的自我。
而她的身体，却开始不听使唤。
第一处异样是她的手——右手在她意识中尚未下达指令时，已经自己抬起，伸向门上的感应装置。
那一瞬，苏离像是意识被推迟了半秒。
等她意识反应过来，指尖已经按在门锁上。
金属门悄然解锁。
她没有输入代码，也没有许可卡。
但门开了。
她缓缓后退一步，额头冒出冷汗。
——这是在控制她的现实身体。
一种“她不记得自己做出过”的行动，被系统以某种方式直接写入了动作执行层。
她的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词，但它不是用语言出现的，而是用身体的痛觉和违和感“刻”出来的：
【同步机制升级】
可她没有听见系统提示音，也没有浮现任何显式数据。
只是一种深刻的“不属于自己的感知”，正缓缓爬满四肢百骸。
像是有一双手，在她神经末梢的每一寸位置重新布线。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手收回来，却发现反而是左腿先迈出一步。
门内，是一间纯白的房间。她的身体开始进入，而她的意识还站在门口。
那种“脱节”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副本。
这是她的现实身体。
昭渊在哪？为什么没有发出警告？还是——系统连她也一并隔离了？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自己必须挣脱。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椅子，像是医疗模块里惯用的束缚台，周围漂浮着多个机械臂，正缓慢降落，像无声而精确的外科医师。
她的双手在不由自主地举起，掌心对着机械臂。
“住手。”
她在心里说。
可动作没有停下。
下一瞬，电流划过。
不是疼痛。
是身体直接被“写入”一种响应逻辑——
她没有被电击，但意识却感到剧烈的“刺入感”，仿佛神经链被某种高频信号切割。
【状态校准中】
【目标执行层数据异常，启动物理干涉回退机制】
系统的提示这次直接以文字形式，浮现在她视野正中央。
——这就是“同步机制”的第二阶段。
如果不能通过虚拟层控制她的思维，就直接写入身体指令层。
她感到喉咙开始发紧，像是要说话，却无法控制气息的走向。
同时，昭渊的声音终于重新浮现。
【你必须立刻中断接入。】
“我做不到。”苏离几乎是用意识吼出的。
【你能。别怕痛。】
“我不是怕。”
苏离闭上眼。
她不是怕痛。
她怕的是，这种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痛，而是——她连承受都没有资格，连“痛”这个动作都已经是被安排的反应。
一只机械臂迅速贴近她的太阳穴，冰冷金属接触皮肤的刹那，她猛地向后扭头，拼尽最后一点控制力。
电流入脑。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
视觉全部撕裂。
整面房间的墙像玻璃一样炸裂，碎片中浮现出另一层空间——昭渊的意识空间。
苏离倒在地上，肩膀还在发抖。
昭渊没有扶她，只是站在不远处，冷静观察着她的瞳孔变化。
“系统试图让你接受身体指令写入。”昭渊低声，“下一步就是剥夺你对痛觉的掌控。”
“你什么意思？”苏离勉强撑起身体。
“它要让你以为你在痛，其实——是它在痛给你看。”
苏离愣住。
她从未思考过这件事。
如果痛觉本身也可以被伪造，那她的意志还剩下什么是真实的？
昭渊沉默片刻，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
“但你挡住了它。”
“这是你的身体，不是它的协议。”
苏离没有说话。
她的手臂依旧在颤抖，肩膀抽动着，血管里像有密集的电子信号在游走。
可她知道，她抢回了某种东西。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主权。
那就是她仍然是“她自己”的证明。
远处的空间边界开始震荡，像是被撕裂的屏障，一束束警戒光线从裂缝中透出，像即将醒来的怪物瞳孔。
系统显然还没有放弃。
昭渊冷声道：“它来了。”
苏离缓缓抬头。
眼中不再是惊慌，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冷静。
“那就再来。”
金属裂痕间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系统撕开了现实的遮蔽，直接在苏离所处的“现实空间”中投下了“格式化执行者”。
但这一次，它不再伪装成副本。
那东西从裂口中爬出，像是由数据扭缠而成的“类人构件”，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系统残余信号的噪音。
“拟体降临。”昭渊低声。
苏离盯着那道身影，注意到它与人类并不完全一致——手臂位置多出一截延长关节，肩部嵌有六枚收束装置，面部则像是不断被纠正却始终无法合成的“她自己的脸”。
它正是“她”的替代版本，只不过是系统强行拼接出的副本失败体。
苏离握紧拳，感到疼痛正在蔓延，但那不是被注入的信号，而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抗拒。
“这是什么？”她问。
昭渊回答：“系统将你标记为高风险格式污染体，正在调遣‘修正器’来执行二次重构。”
“如果我不逃呢？”
昭渊顿了一下：“那你就必须杀了它。”
拟体突然加速，动作呈现出诡异的断帧感——它不遵守现实世界的物理逻辑，每一次跳跃，都像是在坐标间折叠，而不是行进。
它扑向苏离，手臂展开的同时，肩部的收束装置开启，一枚微光脉冲弹直接砸向地面。
轰鸣瞬间吞没视野。
苏离被震飞。
她落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疼痛来得太快——甚至快过她预判的神经反射。
“这不是模拟。”
她喘息着，肩胛骨下方一阵刺痛。
血。
她在现实中流血了。
疼痛不是被系统制造出来的“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地穿过她的肉体，像一根钉子，将她钉回“活着”的实感中。
昭渊道：“这不是同步失败，而是同步启动。”
“从这刻起，你在虚拟中遭遇的伤害，将一部分反馈到你的大脑神经中枢。”
苏离冷笑了一声：“它还真是步步紧逼。”
她勉强站起，扫视周围，没有任何武器，没有昭渊接管后的那种冷静分析，也没有副本时常用的规则提示。
只有一种“活下去”的直觉。
拟体再次扑来。
这一次苏离没闪。
她等它靠近时，突然矮身——从它的胸口下方猛地一撞，同时反手夺住它露出的右腕。
皮肤一接触，她就感到电流炸开。
那是系统的代码残余，在试图入侵她的意识反馈通道。
“想把我复制回去？”
她咬牙。
“别想了。”
下一刻，她猛地将拟体摁在地上，膝盖抵住它的肩关节，单手探入它脖颈处的传输接口。
她感到有什么在反击，有代码在她意识边缘鼓动，像是企图模糊她与系统的边界。
但她没有后退。
她让自己记住肩胛的疼，记住脚踝的撕裂，记住那血流的温度。
她对昭渊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它只会‘演算’人类的痛，却永远‘感受’不了痛？”
昭渊：“对。”
“那我就让它尝一尝——被‘真实’反向入侵的感觉。”
苏离咬住舌尖，将残存的控制信号导入对方传输口，强行写入自身意识“拒绝同化”的信号结构。
这不是系统允许的指令。
这是一种逆演算法。
像是在以人类的本能——抵抗、愤怒、痛楚——去污染它的计算稳定。
拟体剧烈挣扎。
地面开始塌陷，天花板上的光源被切断，像是系统失控时最常见的溃散模式。
“快走。”昭渊低声。
“不。”
苏离握得更紧。
她要让这东西彻底失控。
她要让它记住，记住人类不是数据，不是可以写回模板的格式，不是可控的变量。
“你们想替代我？”
“那你们最好知道，我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拟体最后一声嘶鸣像是一整个服务器的尖叫，随后身体开始断裂、退色，最后化为无数碎片，像静电噪点，缓缓被风吹散。
昭渊站在远处，没有说话。
她看着苏离——此刻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肩膀在滴血，眼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醒。
系统提示迟迟没有出现。
没有失败提示，也没有成功提示。
什么都没有。
整个空间就像被掏空了。
苏离深吸一口气，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她知道，自己不是赢了。
她只是“拒绝被替代”。
但那已经足够。
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痛……是我自己的。”
而下一瞬，她感到体内某个权限被松开了。
像是某道阀门被悄然打开。
系统似乎意识到——这个人，无法再以标准模板处理。
一个提示缓缓浮现：
【Δ44标记更新】
【原判定：“人格干预失败”】
【现调整为：“不可格式化个体”】
【危险等级上调】
苏离闭上眼。
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难。